大地湾觅埙
2018-03-29 10:21 来源:每日甘肃网-甘肃日报

大地湾觅埙

  李晓明

  最初接触埙,于儿时,陇右老家人均叫哇呜。形如鸡子,孔三,其容土里土气,其声凄沉幽哀。与泥巴、四角板、铁环、木枪等稀缺的玩具相比,似乎总是显得孤独、素雅、低调、另类,故而渐次远离童真童趣。对于埙及其音韵,仅是飘淡的愁伤,之后风烟俱静,于埙而言,便是纸上之埙;中年邂逅埙,既无缘实物,又未遇纸上虚物,仅是埙的意象,缘于陇右秦安老家仲秋时节,首届民间以“埙”为名的诗歌朗诵会。

  埙,在我人生的路途中,宛若一个幽灵,忽隐忽现;又如一股炊烟,由具象滑向抽象,由理性变为感性;还像一声呼唤,来自远古,由大地深处隐隐传来。陇右秦安大地湾,把我国人类文明进程的历史向前整整推进3000年,在诸多的先民遗物中,竟无一枚埙,是疏忽遗漏,还是等待有缘人?总感觉奇也,怪也!对于意象中的埙,中年的我不得不沿着时间的河流,逆流而上,慢慢追寻那一枚枚被先民烧制的陶埙,抑或碎片,及其那一声声最本真清纯的人类声响。

  埙音,最初源于我国古代先民在获取猎物时,把那些有孔抑或身中空虚的石头在投向猎物时,发出的自然声响。先民便生出了制作埙的念头,在此后不断的生活实践中,埙产生了。它的产生,我想与当时先民枯燥无味的生活相关,生活中除了跳唱,还需乐器的伴奏。

  埙,源于土,润于水,成于火,是水火土的结晶。

  地之大,可容纳万物。土,大地之表,可承载万物之生存与涅槃,可彰显万物之思想与性灵。一撮儿土,在水的滋润中,被一双粗糙的手搓揉,水土真正融合成粘连体后,择大地之上一光滑的鸡子状石头为内心,之后捏成心中的意象之物——鸡子,用细短的木棍扎空。起初为一孔,之后渐为二、三、五,至清代为六孔,如今发展为八、九孔,随之再捏、摸、捈光滑,后用锋利之物划开,取其石心,后再缝合完整,晾干即可。我想这就是埙的雏形吧!与火的融合——成于火,我想应是在我国先民开创了陶器烧烤后,对埙制作的完善。因而,一枚陶埙,就是一撮儿泥土的涅槃,也是泥土生命的再次延伸,更是赋予人性的乐器。

  鸡子状的一枚陶埙,其本身就超越了泥土的秉性,它融杂着土、水、火三种元素的性情。集土的深沉博大慈善,水的柔软清纯滋润,火的热烈强硬耿直,再加上一双手的抚摸慰藉握捏,与一股来自人的丹田之气抑扬顿挫的吹奏,其发出的声响,就不再是单纯的抒情曲子了。故而,埙音被称作“立秋之音”(《旧唐书·音乐志》);因其复杂多融的属性,埙音有着“质厚之德,圣人贵焉”(《埙赋》);其韵能与竹管之音结合形成独一无二的天籁,固有“伯氏吹埙,仲氏吹篪”(《诗经》)。埙,质朴淳厚;埙音,抱拙素雅。一如苍穹中飞来的一个神物,又如从大地中冒出的一个怪物。

  一枚真实的埙,应是未曾沾染一丝绚丽色彩的烙印、渲染和改良,其形就是一枚鸡子,其孔唯独有二,其色即为土色;一个真正懂得埙的人,应是一位质朴淳厚的先民,吸取日月之精华,接大地之纯气,内心朴拙,心灵纯净,思绪飘逸,目光深远。埙和人,本就是天地间互相执著、苦心寻觅的一对知音,一如伯牙和琴。唯有这样,吹出的埙音才是一声声来自大地深处的吟唱,低沉、幽深、哀婉、缠绵,醇厚如一杯陈年老酒,纯洁似一声古色天籁。我想这就是人与物之间由表及里的相互沟通和心灵的真正对话。那些隐藏在事物深处的神秘,会被剥洋葱一样,渐次地看明晰。

  我曾沿着历史的河流逆上,顺着现实的葫芦河逆上,在一条名叫清水河(葫芦河支流之一)的河畔,与一个堪称大地湾的湾邂逅。凝视这个有着人类8000年文明史的大地之湾,我似乎隐隐地听到了一声声来自岁月深处的声响。其声沉着低哀,绵长凄恻,含着抽刀断水水更流的惆怅。我很难真正地进入古代先民的心灵之地,因为我的周身沾满了现实世界的尘埃。其实这只是一个现代人对先民的敷衍走访,是一次过目的云烟,何谈深入的沟通交流呢?

  丙申仲秋之际,陇右秦安老家举办“埙”诗群首届民间诗歌朗诵会。这是一次民间组织的自由活动,有着文学写作和发展的随意性、可延展性。会后登伏羲画八卦之地卦台山、秦安明清古刹凤山采风。

  卦台山,曾是人类始祖伏羲仰天察地,远取诸物近取诸身,之后在我国地理最中之地,始画八卦的。这里有着先民的生息,有着埙音的缭绕。凤山,这一陇右秦安县城主山之余脉,群峰在此收集一起,戛然而止,突兀而起,形如一只飞凤,其龙脉本就来自大地之湾,这现存古迹虽是明清之痕迹,然地脉相通,埙音依旧,重要的是你能否感知。

  曾在人文始祖伏羲时,其史料贾公彦疏引《孝经纬》:“伏羲之乐,曰《立基》。”意思是:伏羲时代,有名叫《立基》的音乐。这一最初的音乐,我想就应是埙吹奏的。

  埙音,大地之声,立秋之音。我想这个民间以“埙”为名的诗群,是极其符合陇右秦安的地域风貌和人文色彩的。有着逆流而上的追溯宗祠之深意,又有着现代人在物质与精神的双面同进性,更有着一股埙音似的质朴和抱拙,古色和沉稳,心声和灵动。

  一声声来自黄土高坡上缠绵低沉的埙声响起了,然那个吹埙的人却衣着现代,把心底那层层的尘埃一一从口中吹出,其声越来越纯,其音越来越清。

  大地之湾的“埙”在何处呢?《立基》之乐在陇水(葫芦河)秋韵和渭水秋声中已源远流长,飘逸在华夏大地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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